過年 楊水泉
孩提時喜歡過年,平日沒有的都期待過年時能得到。新衣新鞋紅包包,鞭炮滿階紅不
掃,吃不完的糖果,喝不完的汔水,天天看電影。過年,對於放兩星期年假不用上學的
孩子是期待己久的美夢。美夢回味,至今仍感香甜。感恩已逝的雙親,在當年貧苦的家
境仍能給我一個快樂的童年。
美夢有破碎的時候。1968年新春,游擊隊混入城中,大年初二,衝鋒槍聲混在鞭炮聲
中,許多無辜的百姓慘遭槍殺。履行多年的南北越新春停火協議遭破壞,無限期的廿四
小時戒嚴令頒佈,坦克車開入城中,軍警逐家逐戶搜查,美軍B52戰機從附近基地起飛,
在華僑人口稠集的堤岸開始對疑有游擊隊出沒的建築物作連串的轟炸;槍聲、戰機聲還
有建築物被轟炸後燃紅著半邊天在風中充滿的燒焦味,原本喜氣洋洋的城市頓時間變成
人間地獄…我那時在讀高中二,雖在炮聲中長大,但還是第一次面對著這樣駭目驚心的
慘景。每當飛機從頭上掠過,生死就像一線之差,在"寧可錯殺"的殘暴政策下,百姓只
能閉目的坐以待斃。
戰事愈來愈劇烈,征兵的年齡也從十八歲開始。軍警開始白天在大街小巷攔查適齡的少
年,半夜包抄民宅搜查戶口。少年夢已不再是無憂無慮。高中畢業不久,我就被征兵受
訓。那時適過年,姊姊帶著母親,輾轉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到軍營探我,臨走前母
親哭著遞給我一小包用膠袋層層包裹的肉扒,要我放在軍袋鎖好。她知道我在軍營吃不
飽。我當時強忍著的淚水在我每次吃飯時都忍不住掉下。
軍訓後我被調到中部芽莊海軍軍校。偶然的機緣,我探訪了當地的中文僑校,也萌起了
教學的夢想。後來經過重重的困難,我終於離開了軍旅到西南部農村的僑校教書。學校
離家很遠,我只能放暑假或過年時回家。每次過年,我都提著兩隻母雞,背著一大袋學
生給我的當地農產,歡天喜地的趕回家;農村消費少,我將平日省下的零用錢都交給了
母親。那是我第一次創造機會,把握機會實現的第一個夢想,這人生的轉戾點在我以後
遇到挫折時都會閃亮著希望的綠燈,提醒我前面的路仍然可通,只是柳暗花明而巳…
我很投入教學的樂趣,經常用大半天的時間去準備一小時的歷史課。在正史裡加插野
史,看到學生聽得津津有味,心裡很有滿足感。我也經常要學生週末回校聽補充教材,
因非正式上課,我喜歡喝一點酒再給他們暢談詩文,口沫橫飛,如身歷其境。除了教我
還管,而且管得很嚴,在學校我兼任訓導工作,組織了一支由百多名高班學生擔任的服
務隊,協助訓導處管理學生秩序。我很喜歡學生,學生也很喜歡我,我原以為教書會是
我的終身職業的夢想到了1976破碎了。
當時南越已易權共產黨,我為了堅持不入越藉而被凍結了糧食供應,不得不離開年老的
父母。離家的那天清早,父親病臥在床,不能起來送我,想不到母親把大門一關,從此
再也見不到他們。那時是農曆年尾。
歷經兩年的逃難生涯,過了兩個“難年”,我終於1979年定居加拿大。那時白天做一份
正職,晚上和週末做兩份兼差,雖然辛苦,但到了過年過節,拿著大包小袋的包裹到機
場付寄,想像病老的雙親收到了補品時高興的模樣,心裡就充滿了欣慰。我希望銀行多
存點錢,期待他們來加,陪著他們度過剩餘的晚年。遺憾的是在移民入境批出之前他們
已先後病逝,我也因當時環境條件的限制未能見他們最後一面而終身引以為憾。
轉眼間巳過了卅年,對我來說時間就像豎立著卅個里程碑的跑道;每一段里程都刻有我
過去的許多計劃、小小的夢想。每當跑完一段路我總會回顧一下,想想自已有沒盡了全
力;在開始另一個新的里程前,再給自已一個夢想,一個希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安於天命。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來年,只要每一年都很充實,非富非貴但很精彩。
(2009/1/18 於多倫多)